统计方法 · 选择偏差

冷热号的统计学真相

本文的核心演示只有一句话:下面那张图的数据来自一个被我完全控制、绝对均匀的随机数生成器。 它照样长出了清晰的「热号」和「冷号」。看完你就会明白,为什么频次差异本身不构成任何证据。

发布 2026-06-18 更新 2026-08-28 约 3600 字 · 阅读约 14 分钟 难度:中等

一、一次可复现的实验

下面这张图的生成过程完全公开:用 mulberry32 伪随机数生成器,固定种子 20260618,模拟 3000 期,每期从 49 个号码中无放回抽取 6 个。生成器对所有号码绝对一视同仁,没有任何偏向。

你可以在模拟器页面输入同一个种子,得到逐位相同的结果。

49 个号码在 3000 期中的出现次数

数据来自完全均匀的伪随机模拟,随机种子 20260618(固定,可复现)。理论期望值 3000 × 6/49 ≈ 367.3 次。

最热号出现

正在计算…

最冷号出现

正在计算…

冷热极差

最热减最冷。看起来很大,但见下文。

卡方检验 p 值

正在计算…

读一下这四个数字

最热号比最冷号多出了几十次。如果只看这个差距,任何人都会觉得「这里面有名堂」。

但第四格的卡方检验 p 值远大于 0.05——统计学的结论是:这批数据与「完全均匀」没有任何可检出的矛盾。而我们本来就知道它是均匀的,因为是我生成的。

所以:冷热差异的存在,不是非均匀的证据。它恰恰是均匀性的正常表现。

二、为什么必然不均匀

把「某个特定号码出现的次数」记为 X。每期它出现的概率是 p = 6/49 ≈ 0.12245n 期就近似服从二项分布 B(n, p)(关于「近似」,第 2.2 节会说清)。

E[X] = np   Var(X) = np(1 − p)   σ = √(np(1−p))

代入 n = 3000

E[X] = 3000 × 6/49 ≈ 367.3
Var(X) = 3000 × 0.12245 × 0.87755 ≈ 322.4
σ = √322.4 ≈ 17.95

关键在于 σ√n 增长,而 E[X]n 增长。这正是《大数定律到底保证了什么》的核心结论在这里的具体形态:

  • 相对偏差 σ/E[X] = √((1−p)/(np)) 随 n 减小 → 频率趋于稳定。
  • 绝对偏差 σ 随 n 增大 → 冷热差距会越拉越大

所以期数越多,冷热号的次数差距不会缩小,只会扩大。这与「大数定律会抹平差异」的通俗印象正好相反。

2.1 极差的量级

49 个号码的次数近似是 49 个独立同分布的正态变量。n 个标准正态变量的极差期望,在 n = 49 时约为 3.2。所以:

E[极差] ≈ 3.2 × σ ≈ 3.2 × 17.95 ≈ 57 次 在完全均匀的前提下,最热与最冷号相差 50–60 次是预期之中的。

上图的实测极差就落在这个量级附近。差距大小本身,携带的信息量接近于零。

2.2 一个必须说清的技术细节

二项近似在这里并不精确

同一期内的 6 个号码是无放回抽取的,因此各号码在同一期内存在轻微的负相关(见《独立事件与条件概率》第八节)。严格来说,49 个计数服从的是多元超几何的 n 次卷积,不是独立二项。

后果有两点:(1) 单个号码的边际分布确实是 B(n, 6/49)——这部分完全精确;(2) 但 49 个计数之间不独立(它们的和恒等于 6n),所以把它们当独立正态来算极差、以及套用自由度 48 的卡方分布,都只是近似

由于 6/49 较小、期数很大,这个近似的偏差很小,不影响本文的定性结论。要做严格推断,正确做法是用蒙特卡洛模拟出零假设下的统计量分布,直接比对——方法见《随机性检验:卡方统计量与 p 值》。本文选择说明这一点,而不是掩盖它。

三、波动带:多大的差距才算大

既然差距必然存在,正确的问题就不是「有没有差距」,而是「差距超出正常范围了吗」。答案由波动带给出:在均匀假设下,约 95% 的号码次数应落在

np ± 1.96 σ = 367.3 ± 1.96 × 17.95 = 367.3 ± 35.2 → [332.1, 402.5]
不同期数下的期望值、标准差与 95% 波动带(p = 6/49)
期数 n 期望 np 标准差 σ 95% 波动带 带宽 ÷ 期望
10012.23.285.8 – 18.7105%
50061.27.3346.9 – 75.647%
1,000122.410.36102.2 – 142.733%
3,000367.317.95332.1 – 402.519%
10,0001,224.532.771,160.3 – 1,288.710%
100,00012,244.9103.6312,041.8 – 12,448.03.3%

看第三列和第五列的分道扬镳:σ 一路上升(3.3 → 104),而相对带宽一路下降(105% → 3.3%)。这两列不矛盾,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度量。要判断「异常」,必须用相对尺度,绝不能用绝对次数。

四、极差随期数的变化

下图直接把上一节的两条趋势画出来:同一批均匀模拟数据下,冷热极差的绝对值与相对值随期数如何变化。

冷热极差:绝对次数上升,相对比例下降

同一次均匀模拟(种子 20260618)在不同期数处的截面统计,横轴对数刻度。两条线用了不同的归一化,仅比较趋势方向。

橙线(极差 ÷ σ)基本水平地贴在 3.2 附近——这正是理论预言的值。也就是说,用 σ 归一化之后,冷热差距根本没有随期数变化。它看起来在变大,纯粹是因为 σ 本身在变大。

五、多重比较:92% 的假警报

现在来看一个更隐蔽的错误。假设你对每一个号码分别做检验,显著性水平取常规的 α = 0.05

在完全均匀的前提下,单个号码被误判为异常的概率是 5%。但你检验了 49 个号码。至少有一个被误判的概率是:

P(至少一个假警报) = 1 − (1 − 0.05)49 = 1 − 0.9549 ≈ 1 − 0.0810 = 0.919 92%

预期被误判的号码个数是 49 × 0.05 = 2.45 个。

这意味着什么

在一批完全干净的均匀数据上,逐个号码做 5% 水平的检验,你有 92% 的把握能找出至少一个「显著异常」的号码,平均能找出 2 到 3 个。

如果检验的是 49 个号码 × 若干个统计维度(出现次数、连续遗漏、奇偶比、和值、区间分布……),维度一多,「找出显著结果」就从有可能变成了必然。任何一份「经过大数据分析发现的规律」,如果没有交代它一共检验了多少个假设,这份结果的信息量就是零。

5.1 两种修正方法

Bonferroni 校正:把显著性水平除以检验个数。

α' = α / m = 0.05 / 49 ≈ 0.00102  →  临界 z 值从 1.96 提高到 3.28 对应的波动带从 ±35.2 拓宽到 ±58.9。

校正之后,波动带变成 [308.4, 426.2]——上图中没有任何一个号码会越出这个范围。Bonferroni 简单、保守,在检验数极多时会损失检出力。

Benjamini–Hochberg 法:控制的不是「至少一个假阳性的概率」,而是「被判为阳性的结果中假阳性所占比例」(FDR)。做法是把 m 个 p 值升序排列,找最大的 k 使 p₍ₖ₎ ≤ k·α/m,然后拒绝前 k 个。检出力更高,是当代多重检验的主流方法。

5.2 正确的做法只有一个

与其逐个号码检验,不如做一次整体检验:卡方拟合优度检验一次性回答「这 49 个频次作为一个整体,是否与均匀分布相容」。它只做一次检验,不存在多重比较问题。上图的第四格统计量就是这么算的。完整方法见《随机性检验:卡方统计量与 p 值》。

六、德州神枪手谬误

典故是这样的:一个人朝谷仓墙面胡乱开了一梭子,然后走过去,在弹孔最密集的地方画上靶心,宣布自己百发百中。

错误不在于「弹孔确实密集」——那是真的。错误在于靶心是看到弹孔之后才画的。任何一批随机散点里都必然存在某个局部密集区;先看数据再定义「目标」,等于把随机波动重新命名为规律。

同一现象在不同领域的名字
领域名称具体形态
统计学事后假设 / HARKing看完结果再倒推出「假设」并宣称验证成功
金融过拟合 / 曲线拟合在历史行情上调参到完美,实盘立即失效
机器学习测试集泄漏用测试集反复调参,测试集事实上变成了训练集
医学研究亚组分析滥用整体无效,就切分人群直到某个子群「显著」
号码分析冷热号 / 走势规律在已有记录里搜索模式,再宣称它能外推

唯一的解药是样本外验证:先把规则完整写死(哪些号码、什么条件、如何判定),再拿它去面对此前从未看过的数据。凡是无法通过这一关的「规律」,都只是对噪声的描述。

一个可以自己动手的检验

任何声称有效的选号规则,都可以这样验证:把它写成一段明确的、无歧义的程序(不允许出现「结合盘感灵活调整」这类描述),在模拟器里对一批全新的均匀随机数据跑一遍。

结果几乎总是命中率恰好等于 6/49。因为在均匀随机数据上,所有选号规则的命中率都严格等于 6/49——这是《期望值与返奖率》里期望线性性的直接推论,与规则的复杂程度无关。

七、p 值操纵的六种常见形式

Simmons、Nelson 与 Simonsohn 在 2011 年的著名论文中证明,若干看似无害的分析自由度组合起来,可以把假阳性率从 5% 推高到 60% 以上。以下六种在号码分析里都很常见:

常见的分析自由度滥用
做法表现为什么错
选择性截止「最近 50 期」「近三年」——换几个窗口直到出现规律窗口本身成了被优化的参数
选择性指标次数不显著就换遗漏值、和值、跨度、奇偶比指标数量 = 隐藏的检验次数
选择性分组把 49 个号码按各种方式分区,直到某个分区显著分法有指数级多种
可选停止边收集数据边看 p 值,一跌破 0.05 就停停止规则依赖数据,破坏了 p 值的定义
剔除异常值把不符合结论的期次称为「特殊情况」排除用结论筛选数据,循环论证
只报告成功试了 30 种规则,只展示成功的那一种发表偏倚;未报告的 29 次才是真实基础率

结合第五节的基础率讨论:当真规律的先验概率极低时(在一个设计良好的随机装置上,这个先验接近 0),即使检验本身很准,报出来的阳性结果里也几乎全是假阳性。这不是对分析者动机的怀疑,而是贝叶斯定理的直接后果。

八、就算真有偏差,方向也不是你想的那样

假设经过严格的整体检验、正确的多重比较校正、独立的样本外验证之后,某个装置真的被证实存在物理偏差。那么该怎么办?

这里有一个几乎所有人都会搞反的地方:

偏差意味着「它会继续偏」,不是「该轮到别的了」

若检验显示某号码系统性偏多,唯一合理的推断是这台机器倾向于它——所以它未来还会偏多。

而「冷号该出了」的逻辑要求的恰恰相反:它假设装置会自我纠偏。这就是赌徒谬误

于是两种说法陷入了自相矛盾:如果装置均匀,历史数据无用(独立性);如果装置有偏,历史数据指向的方向与「追冷」正好相反。无论哪种情形,「追冷号」都是错的。

而且即便偏差真实存在,它在经济上通常也没有意义。设某号码的真实概率从 6/49 偏移到 6/49 × 1.05(偏高 5%,这已经是极大的机械偏差),带来的期望改善约为 5%;而返奖率带来的固定损失 1 − R 在多数规则下是 20% 到 50%。5% 的改善填不上 20% 以上的坑——这是《期望值与返奖率》里那条恒等式的又一次出场。

历史上确实有过利用轮盘物理偏差获利的案例(如 1873 年 Joseph Jagger 在蒙特卡洛,以及 1990 年代 Gonzalo Garcia-Pelayo 的团队),但它们的共同前提是:机械式设备、可长期现场观测、偏差幅度远超庄家优势。现代摇号装置的设计、随机化流程与定期检验,正是针对这类漏洞建立的。


延伸阅读与参考

  • Simmons, J. P., Nelson, L. D., & Simonsohn, U. (2011). False-Positive Psychology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22(11), 1359–1366. 分析自由度如何把假阳性率推到 60% 以上。
  • Benjamini, Y. & Hochberg, Y. (1995). Controlling the false discovery rate. JRSS-B, 57(1), 289–300. FDR 方法的原始论文。
  • Ioannidis, J. P. A. (2005). Why most published research findings are false. PLoS Medicine, 2(8), e124. 基础率与多重比较对研究结论的系统性影响。
  • Gilovich, T., Vallone, R., & Tversky, A. (1985). The hot hand in basketball. Cognitive Psychology, 17(3), 295–314. 人类在随机序列中识别「热手」的经典研究。
  • Miller, J. B. & Sanjurjo, A. (2018). Surprised by the Hot Hand Fallacy? Econometrica, 86(6), 2019–2047. 对上一篇的重要修正,说明原分析本身存在一个选择偏差。
  • Wasserstein, R. L. & Lazar, N. A. (2016). The ASA Statement on p-Values. The American Statistician, 70(2), 129–133.
  • Barnard, G. A. & others. 关于蒙特卡洛轮盘偏差案例的记述,见 Bass, T. A. The Eudaemonic Pie (1985)。